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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下半年的北京舞臺可謂神仙打架，國際知名團體、巔峰底蘊大咖大腕紛至沓來。依舊米樂M6app僅芭蕾領(lǐng)域，盡藏莫斯科大劇院與馬林斯基劇院兩大“俄羅斯藝術(shù)航母”隔空打擂：一個是老牌陣容強勁，幾乎全團傾巢而出；另一個是巔峰底蘊戰(zhàn)線綿長，在中國巡演長達一個月之久。依舊這些，盡藏對于“空檔”了好幾年的老牌中國觀眾而言都是莫大的福音。

而11月的巔峰底蘊北京芭蕾舞臺，焦點聚在兩臺演出——美國芭蕾舞劇院在國家大劇院連演五場的依舊《吉賽爾》和芭蕾明星阿麗娜·科約卡魯在北京喜劇院帶來的Gala（薈萃）演出《阿麗娜和她的朋友們》。二者一個是盡藏老牌的國際芭蕾名團，一個是老牌老牌的國際芭蕾巨星。雖然兩臺演出都有遺憾之處，巔峰底蘊但都彰顯出“老牌”的依舊價值所在，令人深切體會到“底蘊”二字對舞臺藝術(shù)的重要意義。

ABT：實力猶存的“半部好戲”

美國芭蕾舞劇院（簡稱ABT）成立于1939年，是芭蕾藝術(shù)美國流派最重要的締造者和傳承者之一。雖然與動輒誕生于幾百年前的法國、意大利、俄羅斯的芭蕾舞團相比，確實算不上歷史悠久，然而發(fā)展勢頭之迅猛、劇目儲備之豐富、米樂M6app人才隊伍之繁盛，使其成為世界芭蕾版圖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其樂觀昂揚的精神風(fēng)貌和動感炫技的表演風(fēng)格，更是引得追捧無數(shù)，在2006年被美國官方認定為“國家芭蕾舞團”。

在曾經(jīng)頻繁的國際藝術(shù)交流中，ABT來中國巡演的次數(shù)卻屈指可數(shù)。最早的一次是在2000年的上海，此后直到2009年才迎來首次北京之行，而后2013年再登北京舞臺，距離今年的造訪已過去了十年之久。

此次ABT在國家大劇院帶來了浪漫芭蕾代表作《吉賽爾》。這是比我們熟知的《天鵝湖》《睡美人》《堂吉訶德》等古典芭蕾更早期的芭蕾樣貌，還沒有那么高度程式化的舞蹈結(jié)構(gòu)與樣式，也更加注重“劇”的演繹。第一幕的鄉(xiāng)村生活場景與第二幕的墓地幽靈畫面風(fēng)格對比鮮明，不僅帶來截然不同的觀演體驗，更是對舞團綜合實力的考驗。

初看ABT的《吉賽爾》，上半場非常吸引人，新鮮獨特之處并不僅僅來自舞蹈本身，而是整體性的美感和風(fēng)格的動人。制作是這一版《吉賽爾》在舞蹈之外鮮明的優(yōu)勢，那似乎是一種電影化的處理，舞蹈、表演與整個舞臺的色調(diào)、服裝、舞美、音樂等各方面都呈現(xiàn)出一種幽幽淡淡、輕輕慢慢的調(diào)調(diào)。特別是光影與節(jié)奏，觀者仿佛走進了一部文藝片的畫面，一切都往清淡處描繪，但其實作品的每個方面和段落都達到了風(fēng)格的高度統(tǒng)一，最終讓這種“淡”反而形成了一種特別“強”的吸引力。

我甚至覺得這個版本的《吉賽爾》在特意制造一種與觀眾的疏離感，不像一般作品想要掀起一股風(fēng)浪把人裹挾進去。劇中沒有常見的偏夸張風(fēng)格的舞臺化表演，啞劇表演的動作幅度比一般演出小且輕，舞蹈動作間速度的變化也不太鮮明，完全不會特意招搖地吸引觀眾注意什么。就像一幅畫卷徐徐展開，讓人跟著舞臺上的一切一起滑過時間，作為站在鏡框外的觀察者從自己的角度發(fā)現(xiàn)美。這種觀演體驗在芭蕾演出中太獨特了。一部老戲還能做出這樣的新意，真令人佩服！

雖難掩頹勢卻保有大團底蘊

這版《吉賽爾》讓我們看到的不僅是美國流派和其他風(fēng)格的不同，也不是浪漫芭蕾和古典芭蕾風(fēng)格的不同，這分明和ABT以前的風(fēng)格也非常不同。不知這樣的處理是否得益于去年底上任的藝術(shù)總監(jiān)蘇珊·賈菲——她的女性視角為這個由男性藝術(shù)總監(jiān)執(zhí)掌了30年的舞團增添了一抹溫柔的色彩。雖然新穎的風(fēng)格未必能合每位觀眾的口味，也勢必要承擔(dān)相應(yīng)的風(fēng)險，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高度統(tǒng)一化的制作自有其高級與高明之處，需要審美、底蘊、人才、財力等作為支撐才能完成。

然而大團頹勢也是有跡可循的。至少從我看到的11月10日這一場而言，兩位主角伊莎貝拉·博伊爾斯頓與安主源并不適合自己的角色，技術(shù)動作完成得很好，但表演不夠動人；“農(nóng)民雙人舞”的兩位演員技術(shù)上有明顯短板，特別是男演員非常缺乏高度的跳躍，實在不能令人滿意；“女子六人舞”更是在舞姿、節(jié)奏、整齊度上都不得不打出一個不合格的成績……只不

過舞臺上營造的整體氛圍太好了，感覺這一切都可以被原諒，甚至產(chǎn)生猜測，是不是這種極其用心的處理，正是世界范圍內(nèi)演員整體水平下滑趨勢下的一種另辟蹊徑？

而后上演的第二幕似乎在某種程度證實了這一點。太過干凈純粹的森林墓地場景和幽靈群舞，讓“手段”都沒有了使用的余地，舞團昔日光芒的消退立馬顯露出來。男女主演雖然動作完成度很高，甚至在技術(shù)層面都有很突出的亮點，但是人物塑造的不及，離開人群的陪襯更是難以掩飾；中國演員李方齊飾演的“鬼王”美則美矣，卻缺乏角色需要的氣勢與凌厲；經(jīng)典的群靈起舞場面更是有動作和隊形不齊、動作質(zhì)量不盡如人意等問題。猶記2009年的北京巡演，那個諸神林立的ABT散發(fā)著何等璀璨的光芒，而有誰又能想到，那已經(jīng)是一個黃金時代的尾聲了……

但不偏愛、不尬夸而是很真誠地說，即便ABT整體頹勢難掩，但仍努力尋求突破，盡量揚長避短地呈現(xiàn)“半部好戲”，就仍然是老牌大團的氣勢與底氣。讓人相信ABT終究還是滿懷熱血與激情、充滿能量與活力的“芭蕾夢之隊”。

阿麗娜：巔峰之后，如入化境

11月15日，《阿麗娜和她的朋友們》中國巡演最后一站的首場演出。在此次巡演走過的四個城市里，演出場地皆是不算主流的劇場，與主角阿麗娜·科約卡魯英國皇家芭蕾舞團前首席演員、國際大明星的地位不相匹配。北京站的演出更是宣傳缺失，在常見的售票平臺上也難見其蹤影，票房銷售自然不佳；狹小的舞臺讓旋轉(zhuǎn)與大跳難以施展；燈光音響的不專業(yè)給演出帶來了嚴重的質(zhì)量問題；觀眾席里的盜攝、閃光燈更是疏于管理。

但這都不能掩蓋九位芭蕾明星的光芒，他們以極高的藝術(shù)水準與超強的敬業(yè)精神，帶來了這個秋天北京最為驚艷的一臺演出。42歲的阿麗娜更是再一次證明了自己的“明星”地位，那是真正的明星，是無需任何頭銜與獎項的加持，只要站上舞臺，自己就會發(fā)光的明星！

實話實說，歲月不可能不給一個舞蹈演員減分，阿麗娜也早已過了技術(shù)的巔峰期，不再有那么長時間穩(wěn)定的足尖技巧、不再挑戰(zhàn)空中拋接、不再那么快速平滑地旋轉(zhuǎn)……但是阿麗娜的表演證明，一門藝術(shù)所有的規(guī)則都是為了幫助人去更好地呈現(xiàn)美。而如果能夠修煉到如入化境，便可以突破這些條條框框的限制去創(chuàng)造更高階的美。如同一個書法大家不用再想著點為側(cè)、橫為勒，哪怕起筆有誤依舊可以運用純熟的技藝和審美讓一個字形神兼?zhèn)?。阿麗娜便是如此。哪怕她減了難度、沒發(fā)揮到位、力不從心，都依舊可以令人認可、信服。她不需要通過完成芭蕾的規(guī)則來證明自己，她早已將那些規(guī)則融化進血液，成了創(chuàng)造美的利器。

阿麗娜與她生活中的愛人約翰·科博格帶來的現(xiàn)代作品《無人區(qū)》，出自已故編舞家廉姆·斯卡利特之手。僅這一條就讓人濕了眼眶，這么久過去了，阿麗娜還在用作品的上演來對這位滿懷憤懣自殺的前同事表達著紀念——她大可以避開這個滿是爭議的人，但還是挑了他的作品。而作品的主題是懷念戰(zhàn)場上逝去的愛人，更是令人唏噓。約翰演繹的魂靈式的人物，仿佛和阿麗娜一起完成了一幕性別對調(diào)的《吉賽爾》；那些悠遠綿長的舞姿仿佛在舞臺上一字字寫下“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把刻骨的愛與痛揉碎了一分一分地告訴你，把苦剝開了攤在味蕾上，讓你無處可逃……這部作品是英國國家芭蕾舞團為紀念一戰(zhàn)結(jié)束百年制作的名為《Lest We Forget》的演出中的一個片段。這份立意足以令人對阿麗娜的劇目選擇肅然起敬。

踏上了基石又成為新的基石

僅一個節(jié)目即可值回全場票價的，是阿麗娜與來自斯圖加特芭蕾舞團的明星弗里德曼·沃格合作的《茶花女》“白色雙人舞”。這對驚為天人的搭檔站在一起，即便不用跳舞都美得沁人心脾。雖然兩人的實際年齡加在一起已經(jīng)超過85歲，卻純粹地用舞姿詮釋出了“青春無敵”四個字——再也沒有哪個“瑪格麗特”能如阿麗娜一般“少女”，真正的少女也做不到。那是一種被愛情沁潤后，由心靈深處激發(fā)而出的少女情懷，是甜蜜到近乎黏膩的無限柔情。任何人這樣演都會做作，但阿麗娜完全不會讓人覺得尷尬，只會感同身受，看得嘴角上揚。

弗里德曼則是真正的“青春少年”，眼里有星星在閃，那是愛的光芒，是對愛人看不夠的留戀，是可以奉上一切的極致寵溺，是生命里的陽光要盡最大努力照進“瑪格麗特”那斑駁心靈的無限渴望。這是一對真真正正在拼命相愛的人，是下一秒就死去也無憾的幸福。如果這樣一直演下去，到最后一幕結(jié)局時注定讓人心碎……

最令人心動的有兩個瞬間。一個是“阿芒”在舞臺中間起舞，“瑪格麗特”圍繞著他一圈圈奔跑，那么恣意快樂、縱情揮灑，不用做什么舞蹈動作，她就是流動的美；另一個是弗里德曼把阿麗娜放上肩頭，讓她如飛翔般沿著舞臺斜線沖到臺前，動作中微妙的速率變化在人心里劃過一條完美的弧線，是心臟跟著一起顫抖了一下的不設(shè)防的撩動。

此外，英國皇家芭蕾舞團首席瓦吉姆·穆達吉羅夫的輕盈與穩(wěn)??；巴伐利亞國家芭蕾舞團古巴首席奧西爾·古尼奧將身體優(yōu)勢發(fā)揮到極致，將動作提升到了難以想象的速度與難度；同為巴伐利亞國家芭蕾舞團的獨舞演員比安卡·特謝拉在表演中帶著女演員少有的英氣等等，都是這場演出的亮點。

不難看出阿麗娜挑選的和她同臺的“朋友們”，都跟她有著相似的風(fēng)格：舞蹈方面以穩(wěn)取勝，即便炫技也都是在穩(wěn)當(dāng)?shù)那疤嵯?，讓動作盡在控制而不會沒有節(jié)制地揮灑；另一方面，戲劇性深植在他們演員表演的基因里，即便是演繹高度程式化的古典芭蕾作品，也都有對人物、性格、情節(jié)、情感的個體理解和表達。而這兩點正是阿麗娜幾十年舞臺歲月沉淀下來的審美取向，也正是她能夠走得如此長遠的基石。

所有舞臺藝術(shù)歸根結(jié)底都是人的藝術(shù)，每一代傳承者的觀念和表達，都影響著藝術(shù)未來的走向。感謝那些“老牌”名團與明星一點一滴的繼承與發(fā)揚，他們踏上了基石又成為了新的基石，讓藝術(shù)的薪火不滅，溫暖世界。

攝影/本報記者 王曉溪